Wednesday, March 27, 2013
2004 《太極旗飄揚 Taegukgi》
韓戰停火,今年剛好一甲子。當年交戰各方簽的,只是停戰協定而非和平協議,朝鮮半島其實還是一個火藥桶。最近北朝鮮不顧阻勸積極發展核武,遭到聯合國更嚴厲的制裁,老羞成怒,又再恫言要撕毀協議,同時在全國備戰,有不惜打一場核戰爭的架勢。
我們常常不得不懷疑,北朝鮮的金氏王朝,是否帶著嗜血基因?除此,我們無法解釋他們的瘋狂行徑,無法解釋他們對韓戰歷史的慘絕人寰視若無睹,且一再試圖再掀戰火。
《太極旗飄揚》叫好叫座(尤其在韓國本土),應該是由於它較完整地反映了從韓戰起始到結束,身不由己的百姓遭遇的種種磨難,以及令人動容的手足之情。它的戰場戲視覺效果空前震撼(後來馮小剛就是找這組專才幫忙拍攝《集結號》),肯定也是令觀眾趨之若鶩的另一原因。
故事從韓戰倖存老兵李振碩接到通知,說在舊戰場上找到他的“遺物”開始。振碩馬上意識到,發掘人員應該是找到了他哥哥振泰的遺骸了。
韓戰爆發時,振碩在街頭被拉夫入伍,振泰為保護弟弟,也自願參軍。戰場上振泰經常奮不顧身參與最危險的任務,為的是立下戰功,以保送振碩退役繼續學業,然而不被弟弟諒解,認為他變得貪功而殘暴。
戰爭中期,兄弟倆行軍路過家鄉,恰巧碰上振泰未婚妻被南韓政府懷疑勾結共黨而處決,振碩為救嫂嫂而受傷被捕,並在共軍攻入該鎮時陷身火海。振泰以為弟弟已死,大受刺激,被俘虜後改投共軍,成為敢死“大旗隊”隊長,為泄心頭之恨捨命廝殺南韓軍,名聲大噪。振碩傷癒回到前線,軍方卻以振泰投敵而連帶對他懷疑。振碩冒死沖上火線找到哥哥,兄弟相認後,振泰又調轉槍頭痛擊共軍,以掩護弟弟撤退。
50年音訊斷絕,振碩仍懷著僥倖之心,祈望能與哥哥重聚。到了發掘現場,確認遺骸上刻有自己名字的鋼筆即是當時留給哥哥之物,振碩不得不悲痛地接受事實:哥哥在掩護他離開火線之時就戰死了。
成功的戰爭片,應該是反戰的。(單純歌頌戰場上的英雄,對無辜百姓——戰爭的最大受害者——未免太過不敬。)這點,導演姜帝圭嘗試在做,但戰場效果太過慘烈逼真,過度的刺激會不會削弱觀眾對戰爭的反思?見仁見智吧。
姜帝圭的《生死諜變 Swiri》被譽為復興韓國影壇之作,本片又創下空前票房,令他躊躇滿志。然而,下來的新作《登陸之日 My Way》卻無法延續他的輝煌。一如其他野心和自信過於膨脹的導演,姜帝圭墮入賣弄刺激大場面、傳奇性故事的陷阱,而忽略了情節的感染力。
又是一個令人歎息的例子。
Monday, March 25, 2013
1967 《獨臂刀》
60年代開始大放異彩的邵氏武俠片,以胡金銓和張徹為代表,形成了兩個派別:唯美武俠和陽剛/暴力武俠。後者的開山之作,非《獨臂刀》莫屬。
張徹顛覆傳統,別樹一幟,《獨臂刀》確實有許多獨到之處:
- 血腥:王羽飾演的方剛,被因愛生恨的刁蠻師妹(潘迎紫飾演)一怒之下揮刀砍下右臂,皚皚白雪襯托鮮血淋漓的斷臂,是當時僅見的刺激鏡頭。接下來長臂神魔以獨門兵器大破金刀門,該門弟子一一被開膛破腹,亦是前所未有的血腥場面;
- 殘疾武功:失去右臂的方剛,以先父留下的斷刀,按救命恩人小蠻(焦姣飾演)家傳的刀譜殘卷,練成絕世刀法,並且恰恰是長臂神魔獨門兵器的剋星,情節匪夷所思,卻也深深吸引觀眾;
- 武打殘酷:唐佳、劉家良這對黃金動作設計搭檔,也因本片而聲名大噪。與《大醉俠》的動作大相徑庭,《獨臂刀》一招一式硬朗致命,血濺五步是出招原則,完全配合張徹的暴力企圖。
《獨臂刀》迎合觀眾內心深處的獵奇、嗜血本性,票房狂收,是香港電影史上第一部破百萬之作,捧紅了王羽,奠定了張徹在邵氏公司以至武打片影壇無人企及的超級大導地位。
胡金銓的武俠片派別,藝術為先,精緻而禪味十足,幾乎無從模仿;張徹這一派就簡單太多,有一批武師,一個無需思考的劇本,一籮筐番茄醬,就可開打。風潮所至,港台影壇在此後二三十年間,拍出數以千計的武打片,當中不免大多濫竽充數之垃圾,而且爲了刺激票房,片子自然越拍越血腥暴戾。
今天,全球社會上的暴力案件,數量增長之快、犯案手法之殘忍,早已超過警戒線。誰能斷言這跟銀幕上無處不在、無以復加的暴戾鏡頭無關?當人們對血漿麻木、對殘害他人軀體感覺無所謂,我們又豈能不人人自危?張徹拍《獨臂刀》之時,相信他並無在社會上鼓吹暴力之企圖。然而我不殺伯仁,伯仁卻因我而死,張徹如果仍然在世,應該會為自己至少曾經推波助瀾而造成的惡劣社會環境感覺不安罷。
1966 《大醉俠》
談武俠片,我們無法繞過胡金銓和他的《大醉俠》。
在那之前,武俠片幾乎等同神怪片。在《仙鶴神針》、《如來神掌》等經典黑白片裡頭,高手們放飛劍、騰雲駕霧,比現在的科幻片還前衛。(香港的電視臺好像偶爾還會放映這些“殘片”,讓老人家緬懷,讓小朋友笑翻。)若論武打招式、人物造型、情節氣氛,則不談也罷。
《大醉俠》的面世,是電影圈的革命性大事,武俠二字,從此有了嶄新定義;武俠片種,也從此奠基。稱之為經典,不足以形容其影響力。
舞蹈根基扎實、時年雙十的鄭佩佩飾演金燕子,手持雙短劍,招數淩厲、矯若遊龍,令人驚豔驚嘆。之前的所謂女俠與之相比,連花拳繡腿都說不上。卅四年後李安請她在《臥虎藏龍》演出碧眼狐狸一角,是示敬,也出自對鄭佩佩的信心。
岳華飾演大醉俠范大悲,武功蓋世而深藏不露,醉眼昏花其實洞察世事,該出手時毫不含糊。俠之行徑,於此有了典範,而丐幫幫主的形象,也開始定型。自此岳華成為大俠的化身,毫不意外;演出其他角色,反而令人覺得時空錯置了。
胡大師通過本片而達致的開創性成就有太多方面。實景拍攝,擺脫片廠佈景的虛假兒戲,令人視野開闊耳目一新。鏡頭剪接靈活利索,令觀眾恍然大悟:動作片本該如此!韓英傑、洪金寶的動作設計,原創而大膽,放眼所及物品無不成武器,舉手投足之間能致敵於死地,武與舞,巧妙地融為一體。此二仁兄造就了武后鄭佩佩,更帶領了新派武俠片半世紀的風華,直至今日。華語影壇,應給他們頒發“終極成就獎”。還有周蘭萍(《綠島小夜曲》的作者)的配樂,也是一時之選。
可惜的是胡金銓。他的一絲不苟、近乎偏執的風格,固然為影壇留下好些珍寶級的作品,卻也同時限制了他的創意和格局。1997年胡大師66歲,應該是最成熟的導演年華,全球影壇都在期待他的突破性作品,然而他卻突然撒手離世,令人錯愕扼腕。
Sunday, March 24, 2013
2000 《臥虎藏龍》
李安二奪奧斯卡最佳導演獎,一時之間全球華社“夢”聲不絕於耳,大家好像終於找到了一個活標本,證明只要能够堅持,夢想必能成真。
人生路走得夠長的朋友,包括李安,應該心知肚明,堅持,只是夢想成真的必要條件,而非充分條件。圓了夢的人,自然而然化身激勵講師,只挑讓你熱血沸騰的故事來說;倒在漫漫長路上的(絕大多數)尋夢者,則連發聲辯護自己並非半途而廢者的機會都沒有。
但我們還是要向李安脫帽致敬,不是因為他圓了夢(那太功利),而是因為他的夢的高度,例如《臥虎藏龍》。
武俠,是中華文化之粹,連自詡儒家文化繼承者的大和、大韓民族都學不來。武,講招式、武器、內力;俠,講仗義、恩仇、鋤奸。既有豐富的想像力、細膩的描寫,亦蘊含世代相傳的倫理、道德、宗教觀。中國源遠流長的歷史、地大物博的國土,更為武俠小說和電影,提供了取之不竭的素材。結果,凝聚著中華文化種種獨特成份的無數精彩作品,在上世紀紛紛面世,成為數代人的重要精神食糧,對無數華人的人生觀產生難以估計的影響。
如果對中華文化缺乏認知,理論上,對武俠的接受是困難的。而李安的夢想之一,卻是將武俠介紹給全球的觀眾!結果顯示,這過程是艱苦的。西方影評界對《臥虎藏龍》的揶揄,從直譯的片名開始,到對飛簷走壁的嗤之以鼻,對男女主角壓抑情感的不可思議,處處曝露文化差異對藝術接受能力的阻礙。與此同時在華人圈,李安也面對“拍給老外看”的指責,因為《臥虎藏龍》的味道確實與傳統的武俠片大不相同。
還好,這個世界的某些規律還是在運行的。作為一件藝術品,《臥虎藏龍》沒有被起始的誤解與偏見淹沒,願意對它細細咀嚼的影評人和觀眾,慢慢發現其種種可貴之處,掌聲終於雷動,直至奪下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的桂冠,光芒四射。
這結局是公正的。由周潤發、楊紫瓊、章子怡等天才型演員在台前,袁和平、譚盾、馬友友等大師在幕後,《臥虎臧龍》為武俠這個片種注入了新的生命、新的涵義。只是,一下把門檻提的太高,後來的武俠導演們,難了。
這結局是公正的。由周潤發、楊紫瓊、章子怡等天才型演員在台前,袁和平、譚盾、馬友友等大師在幕後,《臥虎臧龍》為武俠這個片種注入了新的生命、新的涵義。只是,一下把門檻提的太高,後來的武俠導演們,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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